图片故事：探访贵州贫困山村“留守儿童”

这辆马车上的5个孩子全是留守儿童引子：在贵州山区贫困农村，青壮年人不分男女，几乎倾巢而出，涌向沿海地带，涌入城市打工。这股淘金浪潮，从上世纪80年代掀起，持续至今。这在山区农村形成了一个特别的现象：“留守儿童”，他们的爸爸、妈妈外出打工，而他们却被留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孤独地留守家园。 2006年1月初，记者相继走访了贵州省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的几个贫困乡镇，走进了“留守儿童”的家。 最好的房子里住着最苦的孩子 1月22日上午，记者从紫云县城出发，驱车进山，探访火花乡的“留守儿童”。汽车出县城7公里就转入一个峡谷，沿着一条简易泥巴公路，盘山而行。约40分钟后，进入火花乡境内。 在甲西小学采访时，老师告诉记者，就在学校旁边有一家人，父母全出去打工了，留下3个未成年的娃娃，独守空家。记者出得校门，就看到一栋新修的3层砖房，矗立在公路边，老师说，这是附近村寨里修的最高、最堂皇的一栋楼房了，“村里最好的房子里，住着最苦的3个孩子”。 楼房大门紧闭，老师敲门许久，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警惕地探出头来，见门外是学校老师，才将记者一行让进了屋。一楼四间屋子，空荡荡地，墙角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件农具。在最后面一间只有八九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有一个空无一物的碗柜，落满了灰尘；旁边有一台15英寸的电视机，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围在1米开外，一边打闹，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雪花飞舞。记者靠近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是一部正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屋子中央，一个铁炉子锈迹斑斑，没有生火，屋里跟屋外一样寒冷。 小女孩名叫王小艳，今年14岁，身体单薄，就象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他的爸爸、妈妈在她10岁时，就开始外出打工，将她和弟弟妹妹3人留给了爷爷。爸爸妈妈辛苦打工几年，节衣缩食存得一点钱，分3次修起了一栋3层楼房。“房子修好了，比这附近哪一家的房子都要堂皇，但他们欠下了几千元的债，就又出去打工还债，”一位老师对记者说，“这可就苦了几个娃娃！”房子修好后，为了照看房子，小艳带着弟弟妹妹住进了新房子。“找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啊？！”小艳的爷爷快70岁了，他身边还带着同样常年在外打工的小艳叔叔家的2个更小的孩子，只能隔三岔五地去看看小艳3姐弟；说起两个儿子的常年外出，留下可怜的孩子在家，老人就心酸。他告诉记者说，小艳的爸爸妈妈都还算能干，在外面打工也挣了一些钱，把房子修好了，“却把我这几个孙孙弄得就象没有爹妈的叫花子。” 小艳今年上初一，在6公里外的火花民族中学上学，平时住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农户家，周末回家照看弟弟妹妹。由于没有能力种地，他们的生活全靠父母每月寄来的100元钱维持。星期天是县城赶集的日子，小艳花1元钱搭过路的马车去赶集，15公里的盘山路，要将近2小时才能进城。她赶集是风雨无阻，不是做生意，不是玩耍，而是去银行取钱，然后买米、菜、油、辣椒、盐巴等食物；买多了背不动，不能从城里搬到城外的马车停放地，所以她一次就买一小点，够两个弟弟妹妹吃一个星期就行。下午回到家，等不到洗掉一身尘土，就开始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给弟弟妹妹洗衣服；她一次要做一大锅饭，至少要够弟弟妹妹吃2天。再去挑回一挑水后，她才出发走路去6公里外的学校。以后几天，弟弟妹妹就每天吃冷饭，菜就是焉吧拉叽的白菜（煮白菜吃最简单，在水里洗一下就可以下锅了，而别的菜他们根本不会做），有时则仅有辣椒拌冷饭；吃完了姐姐做好的冷饭，余下的两三天时间就是两个10岁左右的弟弟妹妹自己做饭，熟的吃了，生的也吃了；直到姐姐周末回家，他们才能得吃一餐饱饭。最让两个小家伙难受的是星期一到星期四的夜晚，姐姐不在家，他们怕黑，不敢睡觉；“我一回来，他们就争着要跟我睡一个屋，”小艳说，“他们有时半夜还会从梦里惊醒过来，哭着喊妈妈，我们三个就抱着哭成了一团。” 还有一个星期就要过年了，村里许多人都在杀年猪、备年货了，小艳和她的弟弟妹妹却没有一点动静。“我要等妈妈回来！她说买到车票就回来过年。”小艳说着，一颗豆大的眼泪就掉落下来。为了随时了解孩子在家的情况，小艳的爸爸在去年回家过年时，花200元钱在家里安装了一门电话，两口子轮流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机装在二楼，就在弟弟的床上，而他们白天吃饭、做作业、看电视、玩耍都在一楼，小艳就随时竖着耳朵，听着楼上电话机的响动，铃声一响，大家争先恐后地冲上楼去抢着跟爸爸妈妈说话。刚进入冬天时，妈妈打电话回来说过年要回家，还要给小艳他们带很多好吃的回家；小艳他们3姐弟就经常跑到公路边，眼巴巴看着山丫上那条进山的路，一有车来了就想着那车里肯定坐着爸爸妈妈；可每次都是失望地看着那车从身边绝尘而去，于是他们就又去给爸爸的手机打电话……如此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子，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 5年没有见过爹妈 罗倩倩今年12岁了，在紫云县水塘镇中学读初一。她的爸爸妈妈在她7岁那年就出门打工，到现在，他们已经有5年时间没回来了，爸爸妈妈偶尔打一个电话到村里来，问问家里的情况，每到春耕、过年时还会寄点钱回家。妹妹罗婷婷今年才9岁，爸爸妈妈出门那一年她刚满4岁。爸爸妈妈的样子在她的影象中，早已经模糊，一点也想不起了。罗倩倩和罗婷婷还有一个16岁的哥哥罗端，今年本来该读初中三年级，却辍学了。 罗家三兄妹自父母打工去了后，就跟着爷爷罗应奎长大。罗应奎今年66岁，一个人带着大儿子的这三个娃娃过日子；而67岁的老伴廖王妹则在小儿子家，照看另2个小孙子。“他们当爸爸妈妈的没有尽到一分责任，倒是我这当爷爷的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罗应奎说起儿子、儿媳的外出，就来气，“不是我嫌累，而是看着几个娃娃没有人管教，心里着急。” 大孙子罗端，本来在山外的水塘中学读书，成绩一直不错，在同年级中处于中上。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学生，却在去年秋天开学时，居然跑了，还偷走了老人从大儿子寄回的肥料钱里省下的2000元钱。那天，老人正在山上收包谷，突然听一个过路的人大喊，说他孙子跟另外2个同学要到广东打工去了。他扔下背篼就跑，与老伴一路跑了2个小时，还在路上拦了个过路车，赶到10多公里外的学校时，早没了孙子的影子；他们又搭车赶往紫云县城，把全城都找了一个遍，还是没找到，一路哭着回了家。回到家，他们发现自己藏在棉絮里的存折不见了，奶奶当即哭得昏了过去。还好，罗端跟同学去了广东后，按照地址找到了父亲打工的工厂，结果玩了几天就被送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到家时，2000元已经一分不剩。 记者问罗端，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弃学。他说，在学校里认识了2个高年级的同学，经常跟他们在一起玩，慢慢的就不想读书了，还经常跑去县城上网打游戏。在去年暑假，几个人在一起玩时，就说好了要出去闯世界，不读书了。结果，他们在开学几天后，就一起走路到罗端家里，偷走了爷爷的存折。 他的头上7个疤 语文3.5分，数学42分，自然9分，思想品德28.5分。这是紫云县火花乡民族小学三年级（2）班学生韦国游今年的成绩单。老师在班主任寄语一栏里写到：“小朋友：这学期没有很好的到校读书，旷课较多，学习不用心，成绩最差，下学期改正。” 语文11.5分，数学26分。这是紫云县火花乡民族小学一年级（1）班学生韦好今年的成绩单。老师在班主任寄语一栏里写到：“你是个贪玩、爱旷课又喜欢撒谎的孩子，学习成绩较差，望下学期多加努力。” 11岁的韦国游和7岁的韦好是两弟兄，他们家住学校对面山上的火烘村坡七村民组。他们的妈妈几年前就出去打工，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不知所踪；爸爸在妈妈出去半年后也出去了，一直没有找到妈妈，也没有回家，只是偶尔寄点钱回家。他们两兄弟则跟着爷爷、奶奶、叔叔一家生活。当过3年兵的叔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自己有了家室，还有一个儿子，却收下了两个小家伙，供他们上学；为了挣钱养这一家7口，他抛妻别子，也出去打工了，按月往家里寄钱，就是工厂没发工资，也会向别人借一点回家，“家里人太苦了！”他说。 由于没有父母的管教，韦国游和韦好两兄弟很是捣蛋。经常一大早就跟爷爷奶奶说：“我们读书去了。”然后就背着书包出门，跟着村里其他孩子下山，往学校那个方向而去。但他们却经常在半山和山脚的小河里玩耍，而不进学校，等学校放学了，他们又跟着别的孩子回村，把书包往墙上一挂，“爷爷奶奶，我们放学了。”是老师先发现他们在上学路上玩耍的小把戏，找到家里，爷爷奶奶才知道，爷爷气不打一处来，扬起巴掌就要往两个孙子屁股上打，但看到他们一哭，心里就软了。 爷爷奶奶的溺爱，让兄弟俩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经常满山乱跑，爬房顶，上树，什么都敢做。弟弟韦好一次爬到房顶上，摘一棵果树上的果子时，从4米高的屋顶一头栽下，顿时头破血流；爷爷奶奶家里根本没有钱，就四处借，等他们借到500元钱后赶紧将他背下山，到达医院时，他早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经抢救，他这次拣回了一条命，但头上多了一道10多厘米的疤痕。刚出院没多久，他又从一棵树上掉下来，把右手给摔骨折了，又让爷爷奶奶好一阵伤心。两兄弟没少制造令人心惊的事，身上也因此留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记者在7岁的韦好头上就数出了7个疤痕。“要是爸爸妈妈都在身边，管教着他们，怎么会吃那么多苦哦？！”奶奶说。 “留守儿童” 一个学校有七成学生是“留守儿童”！记者在紫云县火花乡采访了解到，该乡“留守儿童”现象非常普遍，成了一个急需面对的社会问题。 据了解，该乡共有9个完全小学（1—6年级）、7个村级教学点，共有学生4032个，而“留守儿童”就有1488个，约占37%。在该乡喜湾村教学点，有1—3年级，62个学生，却有47个是留守儿童，比例高达75.8%。 火花乡落成村花坛村民组有31户、165人，其中有47人在外打工，全村只有3户人家没有人外出。有27户是父母均外出打工，只有一户是父亲在家干农活，留下的全是50岁以上的老人和孩子。“每到农忙时节，或是哪家有个红白喜事，帮忙的人都找不到一个。” 在这部分“留守儿童”中，有80%以上的成绩较差，大多有厌学、撒谎、贪玩等不良习性；更有一部分小学高年级的学生，染上了抽烟、喝酒、赌博等社会恶习，甚至走上了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犯罪道路。 火花民族小学校长曹忠福说，以上这些数据都没有包括学前班，该校的学前班74个娃娃，绝大部分是留守儿童；此外，还有大量学龄前的幼儿和部分失学儿童，“加到一起，农村留守儿童的数量是非常惊人的，”曹校长说，“他们的父母正年轻，正是打工的主要人群，在家务农没有出路，外出打工却又很可能会耽误了娃娃的教育，误了一代人。” 留守儿童大多要承担家务：放牛羊、拣柴火、下地等紫云县火花乡火烘村坡七村民组的韦国游和韦好两兄弟，5年没看见过外出打工的父母王小艳家的厨房，她每天要这样烧火做饭给弟弟妹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