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GDP：江苏盐城癌症村化工污染调查

“这是我们每天必吃的‘零食’。”盐城阜宁县杨集镇东进村村民段德桂，无奈地指着桌子上的“护肝片”、“垂盆草冲剂”、“复方肝浸膏糖浆”等治癌药物。“这几乎是村里每家每户的必备品。” 由于饮用水和空气受到严重化工污染，东进村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癌症村。记者在村里几乎见不到年轻人。段德桂说：“由于这里污染严重，5年来死了近100人，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不敢回来了。” 天灾还是人祸？ 今年54岁的段德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自从2003年他家用上了机打井水，水管里出来的水就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段德桂说，由于时间太长，他们已习以为常，闻不出来了。但记者的鼻子却遭了秧。 记者看到，附近的巨龙化工厂距离这口深水井仅有100米，厂区里几个高高的烟囱耸入云间。厂外是一条小河和农田连在一起，墨绿色河水夹杂着一点儿暗红色，散发着阵阵恶臭。臭味一直延伸到村里。 村民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原东进村东南村癌症病人死亡名单和癌症病人统计表”，上面有村民的手印和签字。名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2000年至2005年东进村死于食道癌33人，幸存15人；死于肝癌12人；幸存3人；死于肺癌16人，幸存4人；死于胃癌13人；幸存2人；死于肠癌2人，幸存1人；子宫癌患者2人。5年来死于癌症的村民共计76人，癌症患者27人。 “这不是天灾，绝对是人祸！”37岁的肺癌患者王力（化名）愤怒地对记者说。他2004年被查出患上肺癌中后期，给一贫如洗的家庭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两年来，王力治疗癌症的费用已使这个家庭背上了数十万元的巨债。 “我们再也看不起病了，已经停药半年。”王力叹了口气，一旁的妻子在悄然无声地抹着眼泪。王力是东进村27名癌症患者中的一位，其他26名幸存者也被病魔和贫穷包围着。由于没钱治疗，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据了解，巨龙化工厂2000年准备建立时，厂领导和镇领导曾向村民承诺，该厂主要生产感冒胶囊原料，绝对没有任何污染。但后来工厂却生产苯酚邻氯、二氯、三氯、硝基苯和142蒽昆等毒性产品，其中的硝基苯和三氯都无批准文号。 村民卞俊仁对记者说：“后来情况更糟，化工厂方圆3公里内都可闻得到一股扑鼻的异味。邻近厂区水里鱼虾、生物全无，地里粮食都不能吃，也卖不掉。”东进村周围只有两家企业，一家造纸厂已于数年前关闭，巨龙化工厂是唯一的污染源。在一封《阜宁县杨集镇东进村三庄村全体村民的控告书》上，村民们说，巨龙化工厂污染良田面积达到5000多亩，被侵害人员15000余人。 投资者就是上帝？ 从阜宁到杨集镇大约有一小时的车程，人们一进阜宁就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子立在公路边，上书“投资者是上帝，引资者是功臣”几个大字。在从阜宁到杨集镇的路上，记者数了数路边“治疗癌症”的广告牌，共17块。 当记者在巨龙化工厂外拿起相机拍照取证时，听见厂内的一座平台上有人朝记者叫喊，记者随即收起相机，向村里走去。两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A6轿车拦住记者去路，从里面下来4名大汉，要求记者去厂里“谈谈”。 进入厂内，记者闻到的怪味越来越强烈。在一间办公室里，记者得知从汽车上下来的4人中的一个名叫孙吉泼，是巨龙化工公司副总经理。 孙吉泼告诉记者，巨龙化工成立于2000年，占地25亩，现有资产1000万元。主要生产的产品是邻氯苯酚、对氯苯酚、二氯苯酚、间苯三酚、双氯灭痛等化工产品。 “我们手续合法，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对于村民的质问，巨龙化工公司副总经理孙吉泼拿出一些资料向记者展示：巨龙化工厂于2000年4月通过江苏省环保厅审批。在一份由阜宁县疾病控制中心对东进村的调查报告里，最后结论是“东进村恶性肿瘤和巨龙化工无直接关系”。 他还给记者拿出一份《盐城市巨龙化工有限公司关于员工健康情况说明》。记者看到，这份文件上只是一些工人签字表示自己的健康良好，但并没有任何医院体检证明。 同时，孙吉泼给记者出示了由阜宁县环境监测站的监测报告，项目是工业废水。对于一眼就可以看见的河水污染，监测站的结论却是“巨龙化工废水所测项目符合排放标准”。 记者在化工厂旁的河水里测得曾被阜宁县环境监测站判断为“合格”的污水pH值约为3，说明排入河里的是超标严重的强酸性废水。 对于阜宁县疾病控制中心对村子癌症起因的调查，在场的所有村民均表示从未听说过，也未接受过类似调查。阜宁县疾病控制中心办公室主任王学高也表示：“我们从未搞过类似东进村癌症调查的事情，也没出过任何文件。” 南京大学化工学院陈主任表示，这样的癌症高发率很不正常，巨龙化工厂这些化工原料都具有毒性的致癌物质，一旦生产废水废气不经过处理直接排放，后果相当严重。 70块钱了结？ “从地理位置上看，以盐城建湖县到淮安楚州区是癌症的高发区。而这一带正是化工企业的聚集地。目前阜宁县癌症发病率主要集中在杨集镇、古河、陈良等地区，这种发病率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出现了高速增长的现象。不容忽视的是，近年来甚至出现了大批20多岁的青年患者。环境污染和癌症的关系不是直接的，而是个间接漫长的过程。”阜宁县人民医院放疗科一位医生表示。 村民段德桂对记者说，村民们不止一次将情况向上面反映，甚至跑到了南京的省环保局。省环保局批示盐城环保局办理，盐城市局又批示阜宁县环保局办理此事，结果一拖三四年过去了，问题丝毫没有解决。 “现在，巨龙化工厂已经填平了污水库，并且筑起很高的围墙，以后很少看到污水四溢，但都更加隐秘地排到了附近的田里，而且化工厂还经常半夜里悄悄地排污、排烟。所以白天看不到排烟。一有上面的人来检查，他们就会往河里倒很多的洗衣粉，所以看上去会变得很清澈。”一位村民说。 段德桂告诉记者，村民曾于2005年11月上旬到省里上访，但11月11日，十几辆警车、41名干警来到东进村抓人，带走舒其昌、段德桂、朱月华、卞俊仁等4名村名，逼村民交出部分材料。 4月初，东进村全体村民联名将阜宁县环保局和阜宁县巨龙化工厂告上阜宁县中级人民法庭。事后，镇里有关领导分别找有关村民谈话，希望他们撤诉。段德桂说，领导们开出的条件是给予每个村民每年70块钱的补助。 阜宁县环境保护局一位自称姓许的中年男子说，巨龙化工不存在任何问题，排污达标。至于周围的癌症，他说，即使没有化工厂，也会有癌症患者，和污染没有关系。但记者问起县环保局被起诉一事时，该名男子表示不清楚。 记者以电话的形式联系到了阜宁县环保局副局长王良富。他对记者说：“工厂排放的全是生活用水，不存在废水的排放问题，村子周围的水清澈见底，工厂周围绝对没有任何气味。” 对于环保局被村民起诉，王良富表示：“有些群众受了挑拨，我们将进一步进行相关工作给予妥善解决，他们最终会撤诉的。” 段德桂则告诉记者，村民们已经下了决心，“要将给我们带来死亡的化工厂赶出家园。” 相关报道 苏南污染借“招商”北漂 王兴忠（化名）是盐城响水县招商局一名普通员工，今年他的招商指标大约是300万元左右，“如果这个金额完不成，我就会下岗，”32岁的王兴忠一脸无奈地对记者说。 他近期准备动身去无锡江阴，一个朋友帮他联系了一个化工厂。由于环保等限制，该厂在当地已无生存空间，正准备转移到盐城、淮安、连云港、宿迁等苏北城市。王兴忠此行的目的就是把这笔业务拿到手。 在苏北主要城市，几乎每个政府部门都有招商任务。为刺激GDP增长，苏北正陷入全民皆“招”的热潮中。而在苏锡常地区，一些由于污染严重而在当地无法生存的工厂也在寻找出路。于是，一些苏南企业和苏北地方政府一拍即合。苏南污染随着化工厂的搬迁“漂移”到苏北。 产业和污染的平行转移 “不仅是苏北其他几个城市在争夺这个项目，据我所知，本市的阜宁、建湖、宾海等县也加入了这次引资的争夺。”对于最后这个化工厂能否如他所愿落户响水，王兴忠说：“这很难讲，竞争相当激烈。” 记者以一家苏州企业投资化工厂为名，拨通了阜宁县化工园区的电话。在电话里，一位姓万的负责人对记者说：“只要规模可达1000万元以上，土地每亩45000元，投资越多优惠越多，排污等问题都很好解决。” 该负责人说，苏州的化工企业在阜宁的投资占30%以上，再加上无锡、常州过去的厂子，苏南在阜宁的化工企业占当地的化工企业的70%左右。 据了解，化工行业是盐城市工业的重要支柱产业之一，在上世纪80年代末崛起，到2004年全市化工行业就实现工业增加值23.1亿元。盐城市已形成建湖、滨海、阜宁三大化工产业带，而盐城市接受苏南转移过来的化工企业也同时逐年快速增加。 2004年，阜宁县完成地区生产总值70.7亿元，按可比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10.7%，其中化工企业起到了显著作用。巨大的统计数字对当地的这些官员们鼓励极大，“这说明工作是有成效的，我们将把招商进行到底。”一阜宁县官员对记者说。 “中国石油和化工园区”网站发布的“招商园区”网页上，全国共有17家石化园区在列，苏北的盐城和连云港两市所设立的化工园区占了6个。而在“盐城化工网”上，该地区以化工园名义对外招商的多达8个。 资料显示，江苏省自1994年开始由苏南企业向苏北5市转移500万元以上项目6770个，总投资1875亿元，实际引资766亿元。在2005年仅1～11月，向苏北转移500万元以上项目的总投资就达到702.3亿元。在转移的名单上，污染较重的化工、印染、金属电镀等仍占较大份额。 苏州大学商学院孙永正教授认为，世界经济发展史中有“20年周期”这一说法，即一个产业经过20年左右的时间成长发展，必然要向成本较低、资源较丰富的地方寻找新的落脚点。在城市化进程和产业结构的调整过程中，工业化较早的苏南地区如今向苏北转移产业，因此苏南向苏北转移的项目不可能是最好的、最先进的，通常会造成产业进行了转移，污染也同时转移。 污染从内陆到沿海 事实上，这种污染转移是显而易见的。据《江南时报》报道，不仅仅是阜宁县东进村，早在2004年末，阜宁县从苏南搬迁过来的一家农药厂(双宁农化有限公司阜宁县农药厂)、两家化工厂(庆泰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一家无厂名)的污染造成江苏省盐城市阜宁县古河镇洋桥村村民因癌症去世的人数占三年来自然死亡人数的70%。 在盐城另一个化工大县响水县，因为环境的持续恶化，导致自然保护区过冬的丹顶鹤面临饿死的地步。盐城市环保局近年来的报告显示，灌河口的水质为劣Ⅴ类，已经基本上不适合鱼类生长。 另外，在淮安金湖县城东部的一家南方迁来的华鼎化工有限公司，去年4月份发生事故，45人中毒。周边居民说，工厂附近的小区自1994年以来，就有11人得癌症，死掉8人，目前水浇到地里，地里的菜就死了。 目前，污染不仅仅在苏北的内陆，已经延伸到沿海地带。江苏省拥有的黄海海岸线长达953.9公里，而从盐城到连云港的苏北海岸线占了其中的大部分。短短三年时间里，在这条海岸线上，已经涌现出4个沿海化工园区，分别是位于盐城市响水县陈家港镇的陈家港化工园区、位于盐城市滨海县头罾镇的盐城沿海化工园区、位于连云港灌南县堆沟港的连云港化学工业园区，以及灌云县燕尾港区域内刚刚开始建设的燕尾化工区。灌南县原本整个财政收入不足一亿元，而2004年在两个工业园区的推动下达到了两亿元，仅连云港市化学工业园就上交了逾五千万元。在连云港化工园区，已经投产的20个企业所产生的全部化工污水，一直以来都不经过任何处理就直接排放进入黄海。 2005年中旬，江苏省环境保护厅发布了2004年度《近岸海域环境质量公报》。监测结果表明，2004年该省近岸污染面积较上年增加了4980平方公里，近岸海域的I类水比例则从2003年的20％猛然下降，仅剩下4％。 记者通过电话对盐城、连云港、宿迁、淮安等市居民进行抽样调查，65%的居民对目前所处的环境中的饮用水质感到不满，有5%感到无法忍受，30%感到无所谓；对大气污染感到不满的居民有70%，10%认为无法忍受，另有20%的居民表示无所谓。 记者观察 生命与GDP的不等式 虽然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法律、措施，但实际上，为了追求GDP，一些地方政府在暗中和环保部门角力，地方保护主义盛行。 苏北部分地方政府通过招商方式引进污染企业已经是相当普遍的现象。这些地方政府在招商过程中的“隐含优惠条件”，有些就是放低对环境的要求。很多地方为了经济效益对污染大户进行保护，从而使当地走上了恶性循环的发展道路。 江苏省环保厅、江苏省发改委等于2005年联合出台了《苏北地区建设项目环境准入条件》的文件，对一些高污染的化工企业做了详细的规定，同年江苏省委书记李源潮做出了关于防止污染项目转移苏北的批示，要求遏制各类污染项目向该地区不合理的转移。但在苏北一些地区，财政收益、政绩利益追逐仍然使一些地方官员铤而走险。而百姓又在种种因素作用下丧失了话语权。最终导致了令人无奈的现状。 实际上，产业转移不应该是平移，而应该与产业升级相结合，只有当转移出去的项目污染小、科技含量高的时候，生命力才会长久。苏南的一些企业应该通过联合重组，集体升级，自觉地将社会责任融入企业发展规划。对于当地官员而言，招商引资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如果投资者这个上帝给老百姓带来的是死亡，那么这个上帝和魔鬼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