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呻吟 殷切的呼唤

--中国煤矿尘肺病问题调查 新华网河北频道 采写：屈维英、张志浩编辑：高鲁剑 最近，笔者深入山西、陕西、河南、河北等产煤大省和首都北京，对社会上反映强烈的煤矿尘肺病问题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调查，所见所闻令人震撼：因大量吸入粉尘而罹患的尘肺病，已经和正在严重威胁着数十万煤矿工人的生命和健康。 如不采取有效措施加以预防和治疗，尘肺病的肆虐将严重损害煤矿生产力，造成量大面广的社会问题。 不流血的"白伤"远甚于流血的"红伤" 在"煤都"大同，仅大同矿务局一个局，多年来已累计查出尘肺病患者10082人，其中比较严重的二、三期患者达2500人；累计死于尘肺病的矿工达3131人，去年一年就死亡115人；目前存活的尘肺病人尚有6951人，其中病情较严重的有400多人。山西全省累计查出煤矿尘肺病人3.6万例，占全省总人口的千分之一。 此外，全省潜在的煤矿尘肺病患者多达8万余人。陕西铜川矿务局，累计查出尘病病人4000余例，平均每年死于尘肺病的达100多人。河北峰峰矿务局已查出尘肺病人2038例，其中40％以上已经死亡。北京市门头沟煤矿每年也有200多人死于尘肺病…… 据卫生部统计，截止2002年底，全国累计检查出各类尘肺病人58万多例，现存活44万余例。在已查出的尘肺病人中，煤矿尘肺病人占49％，达25万多人。2002年，尘肺病新增病例1.22万例，年内死于尘肺病的患者达2343例，是矿难和其他工伤事故死亡人数的三倍多，也就是说，不流血的"白伤"远远大于流血的"红伤"。 据国家疾病控制中心职业病与中毒控制所首席专家李德鸿研究员测算，全国每年尘肺病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80亿元，间接损失达300亿至400亿元；同时，在国内外还造成了极其不良的社会影响。 亡者身后留下千百万孤儿寡母 尘肺病是危害矿工特别是煤矿工人健康的最严重职业病。由于肺内吸入大量粉尘，导致肺组织不断纤维化，影响通气、换气功能，进而导致全身性疾病。按照病情发展、严重程度，尘肺病分为一、二、三期。尘肺病的普遍症状是胸闷、胸痛、气短、咳嗽、全身无力，重者丧失劳动能力，甚至不能平卧，连睡觉都要保持跪姿，最后造成肺功能衰竭，喘不过气，跪着而死，其状之惨，令人目不忍睹！ 笔者在大同、邯郸访问了10名住院治疗的尘肺病人，发现他们不仅一个个口唇发紫，气喘嘘嘘，动辄满头大汗，而且由于文化水平低、子女多，家庭也生活十分困难，经受着病痛和贫穷的双重折磨。在井下挖煤30年的山西汾西矿业集团工人梁学雄，2001年9月死于尘肺病，留下了农民妻子李金风和3个未成年的子女。为了生存下去，李金风带着3个孩子从农村搬到介休市，租了一间不足8平方米的旧房住下，李金风到一家纺织厂打工。为了多挣点钱供孩子上学，她下班后又偷偷替别人顶挡车工，一天干两个班，一连干了10多天，终于因劳累过度而昏倒，被机器绞断了左臂（她是左撇子），做了截肢手术。现在，这位残疾妇女和她的三个孩子全靠每月总共300元的救济费生活，每人每月平均只有75元，还要供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上学。 像李金风这样的矿工遗属并不是绝无仅有。北京门头沟煤矿有个妇女，其第一任丈夫死于尘肺病后，她改嫁的第二任、第三任丈夫都在井下挖煤，结果，他们都相继被尘肺病夺去了宝贵的生命。 据不完全统计，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现在，全国已有14万矿工死于尘肺病，在他们身后无不留下了一个个含辛茹苦的寡妇与孤儿！ 井下挖煤养家的农民成了牺牲品 笔者调查发现，近年来，随着用工制度改革，各地煤矿大量招聘农民工，特别是井下几乎成了农民工的世界。这虽给大量农村富余劳动力开辟了就业渠道，但由于井下管理工作落后，许多管理者法制意识淡薄，加之农民工普遍缺乏自我防护意识，导致了尘肺病大量向农民工身上转移，使广大农村成了尘肺病的重灾区。 前不久，山西省有关部门对一个行政村进行了一次调查，发现全村有200名村民在井下挖过煤，其中已有24人患有程度不同的尘肺病。有一个农民工，患尘肺病已到了比较严重的二期，还坚持下井挖煤，只因他家5口人全凭他一人养活。 去年以来，陕西省铜川市有11名农民工因患尘肺病，不停地到省、市上访，并请来律师作自己的辩护人，把有关煤矿告上了法庭。他们苦苦奔波了一年多，至今还没有讨到一个说法。 中国煤炭职业病医学研究所所长马骏说，据他们调查，当前农村成了尘肺病的重灾区，而且发病年龄和发病时间大大提前。10多年前，平均发病工龄在15年左右，而现在提前到三五年，甚至更短；过去尘肺病人年龄大都在四五十岁以上，现在30岁左右就开始发病，最小的只有24岁。尤其令人费解的是，许多农民工在发病之前，就已被矿上解除了合同。因此，马骏担忧地说，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到2010年前后，农民尘肺病将会成为农村中一个突出的社会问题。 笔者了解到，国家卫生部门目前统计的煤矿尘肺病数字，仅仅是对国有大矿的抽样调查，还不包括地方煤矿和乡镇煤矿。2003年，全国产煤17.4亿吨，其中地方矿和乡镇矿占9亿吨，而这些矿都没有对尘肺病进行过普查，专家们估计，这类煤矿的尘肺病要远远高于国有大型煤矿。 职业病防治被忽视 医生也是弱势群体 一些职业病从业人员告诉笔者，由于近年来各地放松了尘肺病防治工作，也严重地削弱了职业病医生的社会地位。职业病防治人员和尘肺病患者一样，都成了社会上的弱势群体。此话乍听有点悬乎，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据了解，由于煤炭企业经历了从1998年到2001年之间的"三年困难时期"，企业忙于"生存斗争"，普遍忽视和放松了职业病防治工作，连一些煤炭大省的尘肺病防治工作也是"网破了，人散了"。到2002年底，山西阳煤集团已查出尘肺病患者1894人，每年新增病例40多人，可是1998年以来，医院的尘肺病床却由50张减少到10张，职业病医务人员由18人减少到4人，其中一人还被借了出去。医院设备多年没有更新，经费更没有保障。对此，那里的职业病医生说，如今他们在医院里也成了弱势群体，最突出的一点是，他们的收入比其他临床医生低20％多，谁也不想干职业病防治工作。 职业病医生收入低、不安心本职工作，已成了一个普遍现象。大同矿务局去年人均收入1.3万元，可这个矿的职业病防治所所长虽是主任医师，年收入也只有1万元，低于一般的临床医生。 《职业病防治法》要求，对从事有毒有害作业人员一律要在上岗前、在岗期间和离岗时进行体检，以便从源头抓起，做好尘肺病的预防。可是据卫生部通报，2003年职业卫生监督抽查结果表明，矿工上岗、在岗和离岗三项健康检查率分别只有50.4％、43.6％和31.6％。 《职业病防治法》颁布已经三年了，可其中"前期预防"、"职业病诊断与职业病病人保障"、"监督检查"、"法律责任"等五个章节中规定的各项措施和要求，在国有大型煤矿中大都没有落实，许多煤矿根本没有动。在这方面，地方煤矿和乡镇煤矿更是一片空白。 马骏说，他们研究所虽设在首都北京，但由于待遇低、条件差，医学院校毕业生仍不愿来，多年来只招收了一个研究生还走了。为了能留住人，他们在招聘毕业生时要看他们的家是否在农村，是否来自偏僻的地方，如果不是，他们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近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我国对煤矿尘肺病的防治也逐渐重视起来。2001年以来，国家先后出台了《职业病防治法》和《工伤保险条例》，将职业病防治纳入了法制化轨道。2003年底，经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批准，中国煤矿尘肺病治疗基金会成立，给广大煤矿工人带来了福音。但由于种种原因，尘肺病的防治形势仍然不容乐观，而且呈日益严重的趋势。 面对这种形势，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有关专家以及山西、陕西等省的职业病医生和卫生部门，提出以下意见和建议： 一、现在，矿难造成的"红伤"已引起了上上下下的广泛重视，但尘肺病引起的"白伤"仍然被忽视。大家建议，国家和地方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不仅要抓"红伤"，还要抓"白伤"，因为白伤远远大于"红伤"。当前，特别要加强《职业病防治法》的执法力度。 二、职业病防治机构应留在企业。由于职业病的主要责任在企业的劳动环境不好，因此在企业实施主、辅业剥离时，职业病防治机构不能推给社会，仍应留在企业，以此促使企业改善劳动条件，进行文明生产。 三、国家和煤炭大省在财政上应给予一定支持。最近建立的中国煤矿尘肺病治疗基金会，筹资工作遇到一些困难。在基金会起步阶段，国家和煤炭大省应给予基金会一定财力支持，使基金会及早对尘肺病患者进行免费治疗。专家还希望国家税务部门依照国际惯例，对捐赠者的捐赠实现行免税政策。 四、恢复煤矿职工疗养制度。为了保护矿工的健康，国家曾在北戴河、大连、临潼等风景名胜区，为煤矿职工建立了13家疗养院，每年都有大批矿工前去休疗，但近年来疗养工作基本停顿。鉴于目前煤矿尘肺病的严重状况，职工疗养制度应逐渐恢复。 2003年，中国煤矿工人北戴河疗养院尘肺病治疗中心从美国引进了"大容量灌洗治疗尘肺病技术"，并发展成为"双肺同期灌洗"，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经卫生部鉴定，这一技术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我国尘肺病的防治出现了新的曙光和机遇。现在，通过"双肺同期灌洗"的办法，只要8000多元，就能基本解除或减轻一名尘肺病患者的痛苦。 但是，由于尘肺病患者多达数十万计，治疗经费成了头号难题。煤矿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后，各方面欠帐太多，积累的问题成堆成山；而尘肺病患者大都因为长期患病而拖累了全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治病。面对这种困境，笔者走访了山西等煤炭大省的有关部门，以及10多家国有大型煤矿的"老总"和工会负责人，他们认为，煤矿工人用生命和健康源源不断为社会奉献宝贵的能源，他们的心血和汗水惠及到我们每一个人，而他们自己则长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磨难。因此，对尘肺病患者，除了各煤矿自身尽最大努力，积极进行预防和治疗外，全社会都应该予以热情关注。 大家从心灵深处发出殷切的呼吁，呼吁社会各界和每一个有捐助能力的人，都来为煤矿工人献出一点爱心，捐一点钱给中国煤矿尘肺病治疗基金会，让他们能够免费为尘肺病人治病。这种义举，不仅是为了在痛苦中呻吟的每一个尘肺病患者，为了那个可怜的"独臂女人"--李金风们及其可爱的孩子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须臾不可缺少的热能和光明，为了把我们生活的世界装点成美好的人间！（完）